【LPL选手故事】TESKarsa—一路向北

 丝瓜视频成人版下载     |      2022-10-04 02:49

  春季赛开局不利,TES连吃两败,但好歹后面打了回来。聊着聊着,洪浩轩聊到之前买了个音响,说是没事给队伍里的“弟弟们”放歌听。

  细算,刚刚过完24岁生日的洪浩轩已在LPL征战三年。从2018年在RNG的辉煌到2020年转会TES,他始终排在LPL打野选手的前列位置。在滔搏,他拥有了一个全新的称号——雷达哥,用以形容其精准的地图意识和良好的大局观。如今,洪浩轩坦言,他看职业电竞,多少已有了点“上帝视角”。

  而六年前,老鸟洪浩轩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台湾是他的生长之地,LMS赛区是他崭露头角的舞台,彼时,他的身后总有狼的影子。

  2012年11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来自台湾的小毕在上海见到了真正的电竞职业选手。

  那是暴雪和网易联合主办的,战网世界锦标赛的赛场。后台,一位韩国选手在输掉比赛之后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小毕看在眼里。她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失败,会让一个成年男子汉以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内心的悲伤。

  “这有什么好哭的?” 以前看选秀节目的时候,落选的人流泪,她觉得不能理解。但在与越来越多的电竞选手接触之后,她看到了年轻人们对于比赛的热情和投入,每天十几小时的练习量,在家庭、朋友和学业上做出的牺牲,她逐渐明白了眼泪的价值。

  2013年3月1日,小毕离开原先就职的台湾游戏公司,加入了台中一家名为“Yoe钢铁人”的电竞俱乐部,一个重要决定。论福利待遇和未来前景,原本游戏公司都不错,加上再过一个月,自己就将步入婚姻殿堂——但为了去电竞俱乐部,小毕在没有和先生讨论的情况下从台北搬家到了台中。

  过惯“一切为了营收”的生活,那时的她,选择让自己心中的理想火焰任性地燃烧一把。

  时间来到2013年8月29日,台北小巨蛋。这一天是S3港澳台地区区域选拔赛的决赛现场,对阵双方是刚组建不久的橘子熊以及TPA的兄弟队TPS。“Yoe钢铁人”也参加过前几轮的比赛,可惜成绩不佳。最后一场对阵TPA的比赛之前,时任教练的王记得号召队员们,是职业选手就把最后一场比赛打完,哪怕玩点骚套路,但最终“Yoe钢铁人”还是选择弃权。比赛结束之后,几乎全数队员离队。8月22日,“Yoe钢铁人”更名“Yoe闪电狼”。

  自S2 TPA以黑马姿态拿下世界冠军之后,S3便成为台湾地区《英雄联盟》热度激增的时间节点。为了把决定S3门票的重要赛事办好,官方Garena砸下重本,买票就送EZ未来战士手办,导致最终决赛现场,一万五千人次的台北小巨蛋几乎被完全塞满。

  然而比赛结束之后,现场却陷入鸦雀无声的状态,几乎没人想到橘子熊会以3-2的比分战胜TPS。“站在运营商的视角,TPS拿到这个冠军几乎是一定要发生的事情,甚至我们是从败部打上来的,他们还有一分的小分优势。按道理,没有人觉得那天是橘子熊会赢。”赛后采访的时候,经理四叶记得自己哭了。他觉得有点丢脸,三十出头的人了,身边是Maple、蛇蛇这样十六七岁的小孩,自己居然还哭。

  获得全球总决赛资格之后,四叶没有和队员一同前往洛杉矶参赛——相识多年的小毕找到他,希望他能够加入“Yoe闪电狼”管理赛训。另一边,S3结束之后橘子熊面临解散,除了打野Winds之外,剩下牛排、Maple、NL、蛇蛇四人被接收到“Yoe闪电狼”,兜兜转转之后再次和四叶相遇。

  而在这一长串复杂、零碎、充满机缘巧合与喜悦辛酸的电竞历史背后,有一个喜欢玩《魔兽信长之野望》(《魔兽争霸3》RPG地图)的台中小孩正在安稳度过自己的中学生涯。有朋友和他说,有个叫《英雄联盟》的游戏不错,他回答,那就是个跟风的游戏,过两年就凉了,于是仍然玩着自己的“信长”。后来,小孩看了TPA的夺冠纪录片,深受感动的他,幻想自己有天也能成为职业选手。

  这个小孩名叫洪浩轩,游戏ID Karsa。在明道高级中学读书的日子里,未来的一切还都是未知数。

  这里几乎每一个高中或大学都有“英雄联盟排行榜”,只要登录游戏,资料就会显示在网上,填上自己的学校名字即可。“其实不填也不会怎样,但是能装一装的话,都会填。”有天,钻五的洪浩轩突然发现,自己已然成为明道中学的“最强”。

  他一直喜欢游戏,还没有萌生职业想法时便已如此。回到家,电脑放在自己房间,洪浩轩半夜起床打游戏到凌晨,家里人听到他房间有键盘敲打声,于是砰砰敲门,洪浩轩只能在房内瑟瑟发抖。成了“明道第一”之后,有高年级的学长开黑希望有个稳定的大腿,会包他去网吧的费用。“那个时候过的风生水起。”

  2014下半年,洪浩轩加入了Machi电竞俱乐部二队,初尝职业滋味。不过说是职业,其实更像业余队——和一队借了小房间训练,拿了一队免费的键鼠,一个月给一点赞助,差不多人民币一千五左右。高中生看到钱的滋味自不多谈,更棒的是,“我还是在打游戏哎,又不是在打工。”当时的洪浩轩平时在学校上课,到了周末,他坐两个多小时公车从台中去到台北,打LNL的比赛。

  性质上,LNL算是东南亚赛区GPL的次级联赛,港澳台地区队伍可在此获得通往GPL的门票。2014年春,由于主力中单Maple年龄不够无法上场比赛,“Yoe闪电狼”从GPL掉级至LNL,并在夏季赛之中与Karsa所在的“Machi 17”同场竞技。

  实力差距当然是显著的。由于训练量过低加上全新人的阵容,“Machi 17”在联赛中排名很快下滑,最终成为倒数第三。“打到后面已经完全被碾压了,连版本理解都不对了。”那年LNL夏季赛结束后,“Machi 17”很快解散,Karsa的第一段职业生涯也草草结束。

  2014年10月,全球总决赛小组赛A/B组的比赛在台北进行。LPL战队EDG参赛期间曾与“Yoe闪电狼”对练,闪电狼让未满17岁的Maple上场,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训练赛能赢EDG,这给了经理四叶不少信心,“所以我知道,我们2015年开始一定不会弱。”后来,在参加过一些小型的杯赛之后,队伍决定在原阵容的基础上进一步补强打野位置。

  同样在2014年年末,已经离开“Machi 17”的洪浩轩把自己的Rank分数打到了台服前十,在TPA、TPS的选手中间夹杂着他的名字。“当时想,比赛输了算了,Rank打高一点就好”——他还是想证明自己是有实力的。上分之后不久,他收到了好友MMD的消息,要不要去闪电狼打野试试看?

  新的机会来了。接到正式邀约的时候,洪浩轩兴奋地拿着电话在家里来回踱步。第一次试训在线上,洪浩轩远程打完训练赛,对方的麦没关,还能听到对刚才比赛的复盘讨论。隔着耳机,洪浩轩听到对面的人说,这个Karsa真的好猛哦,他在心里暗自叫爽。

  直到试训来到线下,电狼众人才在基地里第一次正式见到洪浩轩,他穿着明道高级中学的校服——蓝色衬衫、黑色西裤和皮鞋。在加入闪电狼之后,还有半年才高中毕业的他不止一次地以这样的扮相出现在俱乐部里,然后,皮鞋换成拖鞋,高中生换成电竞职业选手。

  关于洪浩轩加入闪电狼的最后一个小插曲是一条短信。在闪电狼发现洪浩轩时,TPA也同样发现了极具天赋的他,并且联系的时间还要早上几天。于是,一边是光环加身的前世界冠军,一边是同在台中、占有地利之便的闪电狼,洪浩轩需要作出抉择。最后,在电狼基地里,几乎已经确定加入俱乐部的他不知道应该如何拒绝TPA的邀约,结果时任教练的战马当机立断,拿起洪浩轩的手机帮他发出一封拒绝TPA的短信,以绝后患。

  时至今日,洪浩轩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踏进闪电狼基地的感觉。那个时候,他看到墙上贴着的各项严格的队规,看到其他队员们简单和自己打招呼之后又马上回到激烈的游戏讨论中的样子,他的心境也发生了改变。“在Machi二队的时候更像是去体验,但在闪电狼就觉得,自己是来工作的。”

  加入闪电狼的时候,S5赛季已经如火如荼般展开——对于港澳台地区的玩家和观众来说,2015也是颇具意义的一年。LMS(港澳台地区联赛)从GPL(东南亚地区联赛)中独立出来,全新的联赛诞生,台湾观众拥有了自己的场馆、队伍、选手和传说。直到2019年年末,历经五年风雨的LMS重新并入东南亚赛区,似无限繁华归于沉寂,但太多故事得以流传。

  而五年前,站在故事开头的那只狼,正带着自己觅得的最后一块拼图,尝试在时间的洪流里,留下属于自己的足迹。

  刚加入闪电狼的洪浩轩,是个瘦瘦高高,很有礼貌,但又有点羞涩的小男生。对他来说,彼时电竞生活的一切,都是完全新鲜的。

  比如,他并不知道,由于“其他队员来自曾击败TPS的橘子熊”等一系列原因,台湾观众在一开始并不待见这支名字里带狼的战队。2015年1月底IEM台北站,刚满17岁的Maple火力全开,洪浩轩“跟着混两把就赢了”,结果一路挺进决赛,让二追三赢下TPA。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型赛事,洪浩轩心想,这么多观众,打得好的话,应该会有人为我欢呼吧。结果发现,台下真正为自己欢呼的人,一个叫小毕,还有一个叫战马。

  又比如,那段白天上学,晚上打职业的日子。2015前半年,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七点半到学校上最后一个学期的课,顺便补昨晚少睡的觉。晚五点放学之后,坐车去电狼基地,吃个便当之后开始晚上的训练赛。打到差不多凌晨一两点,训练结束,洪浩轩搭十分钟的车回家,每天如此反复。2015年3月,闪电狼全队获得前往卡托维兹参加IEM总决赛的资格,结果由于请了太多天假,返程之后的洪浩轩被学校罚了好几天社会劳动。

  阵容齐备之后,狼很快就向其他对手展示出獠牙和利爪。S5时期,已经转解说的王记得特地研究过闪电狼的数据——15分钟时领先对方1700左右的经济,其中73%集中在中野。“足以非常直观地看出,那个时候的闪电狼就是一个打前期中野节奏的队伍。”那一年的春季赛1月8日开赛,洪浩轩1月15日正式入队,接着直到整个常规赛结束,他没有输过任何一个小场。

  除了最后一场对阵AHQ的比赛。当时,饱受“酸民”舆论影响的闪电狼高层决定全队罢赛一场以示抗议,最终被官方判负并处以25万元新台币的罚款。经理四叶还记得,面对罢赛决定,唯一一个产生巨大反弹的人正是洪浩轩。“对于一些无法接受的事情,他的情绪波动是最大的。”

  “由于从开始打LMS之后一把都没输过,结果却因为一些游戏外的因素导致自己的连胜要终结了,内心超级不爽。”相比于闪电狼其他队员,洪浩轩在礼貌和羞涩之下还藏了一分属于自己的桀骜,火起来的时候连四叶都敢顶撞,而点火的原因,往往就是一场最最普通的失利。

  在四叶眼中,这是种“修道士”的性格。“比如输了一场比赛,接下来他会一两个小时不说话,不是说你安慰他就有用,而是他连输一把都不能接受。然后他回基地,可能就不睡觉,一直打到早上。我不知道他在证明什么,但是他的性格就是会一直抽自己鞭子。”有时候,闪电狼队内聊天,Maple和蛇蛇会说洪浩轩是“隐藏队霸”,说“你输比赛的时候就像要杀人一样,很可怕。”

  在台湾,有网友把闪电狼称为“安亲班”(孩子在课后的托管班),这当然和队内自上而下的理念分不开——严格地把选手的品格教育放在赛事成绩之上。2017夏季赛开始前,由于队员MMD和Betty违反战队生活公约,被闪电狼自罚禁赛一周,直接导致闪电狼以上单和AD替补的阵容对阵夏季赛前两个对手WS和RG。

  然而,缺少主力的情况下,哪怕面对实力不算强劲的队伍,闪电狼还是以两个0-2的战绩吃到开赛二连败。在对阵RG的第二场,Karsa做出出格行为,在自家水晶爆炸之前提前退出了游戏。

  “那个时候我很不爽,为什么他们两个做错事情,我们剩下的三个要跟着受苦?”赛后的休息室里,气氛很沉重,领队小毕问洪浩轩,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职业素养的事情?没想到对面呛了回来,有种你也禁我赛,和他们两个一样。小毕说,好啊,那就禁你赛。洪浩轩心想,反正队里没有替补打野,看你怎么禁我赛——结果队伍去租了前打野Refrain回来,洪浩轩傻眼了。

  “跳Game”那一日的比赛结束之后,小毕和洪浩轩坐高铁从台北返回台中,列车飞驰,两人沉默。抵达台中后,洪浩轩想直接回家休息,小毕没让,拉着他去吃了顿火锅。第二天中午,小毕和四叶又去了一趟洪浩轩家,拉着他又吃了一次火锅。饭桌上,洪浩轩听着领队和经理谈了两个多小时人生。“他们和我说,既然做错那就做错,但是要从中学习。其实那个时候是知道有错的,只是拉不下脸道歉而已。”

  管理过许多项目,看过不少“S级选手”的四叶知道,拥有“修道士性格”的洪浩轩能够取得现在成就的关键,正源于他对比赛胜负的执着。“他永远不会觉得,我今天虽然输给一个强队,但是我自己表现还可以,也打出了自己的风采,不会。”

  记得说,哪怕在LPL工作了这么长时间,但自己最有成就感的一年,还是在LMS的2015。那一年全球总决赛,闪电狼在小组赛第二周双杀KOO Tigers时,台湾的线上观看人数超越了TPA夺冠时的数据。“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把热度拉起来了。”

  小毕说,2015年全球总决赛是现在回忆起来,最美好的一次全球总决赛。“全部人都非常想证明自己,非常想赢,那种决心和展现出来的行动是很惊人的。”她仍然记得飞机一落地,所有队员都会把手机交给她,直到最终被淘汰回家;在遥远的欧洲征战,由于吃不惯当地的食物,全队会省下公司给的餐补,时不时去外面买一顿中餐来吃。欧洲的中餐很贵,为了省下打车钱,小毕和四叶每次去给队员买,要步行三十分钟路程。

  第一年LMS,第一次全球总决赛,新生事物永远朝气蓬勃。AHQ与闪电狼,两支LMS代表队前往巴黎作战并双双挺进八强,其中闪电狼更是表现神勇,在第二周以3-0的比分创造奇迹,小组第一出线。

  另一边,LMS的幸福时刻也正是LPL的滑铁卢。小组赛三队淘汰两队,EDG小组第二出线,成为LPL的独苗。舞台之上,LPL摄影师一村第一次注意到了洪浩轩。

  “我们那个时候是高姿态,结果却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在LPL毫无生气的时候,突然看到另外一支华人队伍一直在赢,而这个队员的能量特别大,可以说是整个小组赛里面最high的一个选手。” 镜头里,一村记录下了这个第一次参加全球总决赛的小伙子在赛场上展现出的激情。

  只是,那时没人能想到,LMS在S5的成绩会成为整个赛区的绝唱。从2016年开始,LMS代表队再没有进过全球总决赛八强,闪电狼亦如是。而到了S9,这支曾统治赛区长达七个赛季之久的队伍甚至尝到了联赛倒数和被挡在全球总决赛门外的滋味。

  S5结束之后,洪浩轩觉得未来充满希望。“不仅是第一次体验职业,而且几乎从头赢到尾,赢了肯定开心。IEM是第一次,全球总决赛也是第一次。”虽然只有八强,但那时的他坚信,如果原班人马继续再打一年,一定能获得更好的成绩——更何况,那时的他还有LMS联赛冠军没拿。

  2016年全球总决赛,闪电狼小组赛第一轮战绩1-2。赢下SKT给了他们后续翻盘的信心,但第二轮的成绩打破了所有人的幻想。最终,闪电狼2-4遭到小组淘汰。

  2017年全球总决赛,闪电狼赛前常和AHQ互练,效果非常不错。充满信心的他们再一次挑战世界舞台,可第一轮0-3的战绩再次让所有人陷入绝望。第二轮最后一场,闪电狼战胜TSM拿到S7首胜,但1-5的战绩已注定无力回天。比赛结束之后,摄影师一村拉住即将离开舞台的洪浩轩留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他勉强挤出半个微笑,生生把泪水锁在了眼眶里。背后的黑色幕布拉出一个三角形的空缺,绿色的剪头所指之处,是他梦寐以求而又饱尝痛苦的舞台。一村记得,下场之后的洪浩轩,一个人在后台呆了好久。

  从15到16再到17,对于一支电子竞技俱乐部来说,三年不是短时间。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某种错位感始终纠缠着小毕、四叶和洪浩轩,也许还有其他闪电狼成员。在赛区内的绝对统治与全球总决赛赛场上的糟糕表现,像是一团忧郁的雾气,一个无法解开的迷。

  也有过思考和总结,希望能够争一口气。“你知道做管理最怕什么情况么?如果你选手有明显的问题,那管理会觉得很充实,但如果你五个队员都很认真,职业素养也很高,感情也巨好,就是比赛打不赢,这个时候,你连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这是四叶的无奈。而洪浩轩的无奈则是,“16年的时候,我们做的很好,所以打败了其他队伍;但到了17年,当我们没有做的很好的时候,我们还是打败了其他队伍。有时候,我们自己也会感到非常困惑,会不会其实我们不是真的很猛很猛,所以才能赢对面?”

  现实是残酷的。市场、资源、运营商、玩家基数、联赛竞争力。这些看上去和梦想毫无关系的名词却在暗中悄然决定了许多。某一天,记得终于承认,“原来现实不是热血漫画,原来TPA在那个时代所创造的奇迹不会一直发生”;而另一边,小毕也终于发现,让自己和许多人秉着一腔热血进入行业的“世界冠军梦”,就好像是贴在公园里面,画着口号的红色布条。

  “那是你每天都会经过,但永远不会认真去看的东西。因为你内心知道,那可能不关你事。”

  S5结束,有欧美队伍向洪浩轩递出了橄榄枝。当时,仍旧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他并没有太过在意。

  S6结束,又有其他赛区队伍询问他的转会意向,他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留下。原因是,“对面并不是比闪电狼好很多的队伍。”

  “我觉得像我这样的选手,想要起飞就只有两种方法,一个是去成绩好的队伍,然后竞争,如果倒了就没人知道,但如果成功就一飞冲天;另外一种就是去成绩很差很差的队伍,然后慢慢打上来。当时因为输了世界赛,对自己的定位是中规中矩的选手,所以,不太想去一支中规中矩的队伍。”S6结束之后,小毕、四叶和洪浩轩谈之后的续约,对方表示,自己有可能会在未来去到其他赛区。谈完之后,某种隐约的感觉在小毕的内心浮现,“他顶多在电狼再打一年这样子。”

  “其实,他们离开是迟早的事情。当大家都意识到世界冠军就像在喊口号一样,那它迟早就会发生了。而且圈里是没秘密的,大家都知道LPL的工资是LMS的数倍。站在他的立场,他准备好了,觉得自己够强大了,那我替他开心。就像是做父母的感觉,你要学会在好的时间点放手,让他们去更好的地方成长。”

  终于,S7结束后的某天,四叶和小毕为洪浩轩规划了一个简单的一日行程。从台湾到大陆,再返回台湾。清晨,四叶去洪浩轩和小毕家接人,然后从台中开车前往桃园,落地上海时已是午间。对面,RNG接他们去俱乐部的车已经到了。

  当天要看的俱乐部共有两家,RNG先看。在基地,洪浩轩见到了老板白星和教练Heart——他还记得,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中文这么好的韩国人。那天,Heart和洪浩轩说了许多,包括香锅的打法,以及RNG需要怎样更多的风格等等。聊完之后,洪浩轩觉得,“也许自己去这个队伍,真的有戏。”

  其实来上海之前,四叶在内心始终给自己保留了哪怕一丝丝的可能性,“也许看完队伍之后,他会选择留在闪电狼。”但是到了当天,看到洪浩轩和RNG的互动,返程台湾时的他内心已有了答案。“台湾最好的运动员,无论是打篮球的还是打棒球的,都会有NBA梦、MLB梦,甚至CBA梦。说白了,来这边一定是为了钱和更高的殿堂,其实我们每个人都能理解。”

  而对于洪浩轩,他知道,一定有人会觉得这个选择是冷酷无情的。“我们都是同甘苦共患难的兄弟,大家都是好朋友,但是成绩不好,就走了。看上去可能确实会觉得有点绝情吧,我能理解。毕竟每个人看事情的角度都不一样。”

  到了真正离开的那天,气氛不算特别感伤。洪浩轩在闪电狼基地里穿着RNG队服,闪电狼的工作人员帮他拍了一张定妆照,就是后来RNG官宣里用到的那张。接着,洪浩轩和RNG经理走出俱乐部,在楼下,妈妈、哥哥、小毕、四叶还有全部闪电狼队员都来了,送他们打车离开。

  而就在拍完照的那一瞬间,在闪电狼度过三年辛苦、快乐时光的洪浩轩恍然发现,胸口队服上的Logo已不是狼的图案,自己也不再是这里的人。

  “你要懂得求救。”这是小毕在洪浩轩离开前给他的唯一叮嘱。“他不是一个那么主动会表达出脆弱性格的人。”

  刚去RNG的日子里,洪浩轩和小毕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联络,他找小毕的次数多一些——几乎每一次都是对面用各种方式来安慰自己。“我确实喜欢有问题憋着不说,但那个时候,憋着实在太痛苦了。”

  2017年12月19日,洪浩轩正式加入RNG。12月31日,他首次在德杯登场。对阵BLG的BO3里他在第一局落败,随后很快被换下。1月15日,RNG对阵IG的春季赛首战中,洪浩轩再一次获得首发机会,结果又一次失利被换下。1月29日,RNG对阵RW的BO3,在先失一局的情况下RNG选择换上洪浩轩,结局不出意料,RNG 0-2告负RW。

  那是他压力最大的时段。打得不好,他认。加上和队员关系还不熟,相互之间都有点防备,他觉得,“大家没有办法打从心底里喜欢我这个人。”强烈的自卑感袭来之后,洪浩轩被压力和痛苦折磨。“那个时候我甚至还问小毕姐和四叶,有什么方法能把我弄回闪电狼。”

  除了小毕,洪浩轩还常向教练Heart宣泄情绪,对着对方说“我顶不住了”,“我打不了了”。他极少向其他队员示弱,觉得这样不好。“如果在游戏里因为我这样而特别照顾我的话,可能会影响到比赛。”

  难熬的日子里,洪浩轩有时候会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哭。他和史森明、Letme是室友,有一次史森明进房间拿东西,发现洪浩轩躲在被窝里,就问,Karsa你在干嘛?结果发现对方在哭。洪浩轩还记得,那次史森明揉着他的肩膀安慰了他很久,告诉他这里压力比较大,自己以前也经历过。“感觉他很努力地把想安慰我的话讲出来给我听。”

  在RNG,洪浩轩在痛苦之中慢慢挣扎,尝试改变。来到LPL,听了RNG队员们以及教练Heart和孙大永的游戏理解,他才发现以前的闪电狼有多么“单纯”;过去在LMS,他是带着队友满场找节奏的“大哥”,到了RNG之后的他彻底沦为“小弟”,个性也被逐渐磨平;考虑到香锅的刚猛打法,他尝试着让自己变得更加稳健一些,以稳定运营的方式赢下比赛。

  到了春季赛中后期,洪浩轩的上场机会逐渐增多。但进入季后赛,他再一次被按在了替补席上。决赛对阵EDG的第一场,洪浩轩拿到了上场机会,但可惜并没有赢下比赛——这是他整个季后赛中唯一一次登场。

  比赛结束,金雨落下,RNG全体队员高举奖杯庆祝夺冠。那是Uzi的第一座联赛冠军奖杯,也是RNG2018年征程的第一个里程碑。举杯的时候,洪浩轩感到有些空虚。“兄弟们都在high,我也很替他们开心,但就是没法发自内心地高兴起来。虽然队伍赢了,但自己好像没输也没赢,哦不,其实是输了。”

  后来,他和队伍一同前往欧洲参加MSI的比赛。小组赛前三天,他照例被按在替补席上。摄影师一村的镜头里,别的队员都在紧张地训练,洪浩轩一个人深陷在椅子里歪着头复盘比赛。没场上的时候,他也会上上论坛,看看网友们的评论。那一年MSI闪电狼的成绩同样很好,有台湾网友说是因为Karsa走了成绩才变好的,他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结果,他在MSI第一场上场的比赛就对阵老东家。获胜后拥抱过去队友时,他感觉很奇妙。“虽然已经很久没见,现在也是不同队伍的人,甚至成了对手,但抱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像兄弟,像家人。像是回到了半年前,回到了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推掉对手水晶的瞬间,在现场的摄影师一村清楚记得,洪浩轩兴奋地单手握拳,大喊了一声:“我终于不是毒瘤了!”

  那一届MSI,像是一场永远做不完的美梦。决赛对阵KZ,他扎扎实实地和队友们打满了四场,输了之后也没被换下去,他觉得自己“实实在在地为团队尽了一份心力。”不管是比赛过程,还是颁奖后在巴黎的片刻逗留和放松,那一天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他为数不多的,最开心快乐的时刻。

  更重要的是,那时的洪浩轩才真正感觉到,“原来过去半年的辛苦和努力都是有回报的。”从LMS到LPL,从舒适圈跳入陌生的顶级队伍,磨掉身上的棱角,努力竞争上场机会……每一次输了比赛,他都觉得“自己是拖后腿的”;每一次香锅上场,他都觉得“自己的实力没有跟上大家”;MSI上他终于上场比赛,他把那当成是“职业生涯的最后机会”。从台中到台北,从台北到上海,打职业第四年的洪浩轩终于拿到了第一个国际赛场的冠军。

  舞台上,他留出了积压许久的,幸福的泪水。那泪水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台湾小伙子真正融入了RNG,也真正能够在竞争激烈的LPL中站稳脚跟。

  2019年3月17日,RNG在北京主场对阵BLG,前两局战成1-1平。第三把,选出强开团阵容的RNG在前期节奏落后的情况下经济差两度反超,最终凭借着大龙资源的争夺和完美团战艰难翻盘。

  赛后,洪浩轩摘下眼镜,在座位上捂着脸流泪许久。那场比赛,他为团队创造了数不清的机会:无视野盲E盲Q逼闪、抓对方反眼间隙E先手击杀、Q中对手之后A眼拉人……那只成为队伍最扎实前排、向对手无限冲锋的打野扎克,是洪浩轩在2019年春季赛拼命Carry队伍的最佳缩影。

  “他已经把自己燃烧殆尽了。”洪浩轩在2019年春天的表现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他便是时任RNG赛训总经理助理的台湾人Momo。2018年下旬,四叶从闪电狼离职来到RNG担任赛训总经理,需要一个助理的他找到了Momo。

  对于涉猎颇多竞技游戏却没有真正在电竞行业工作过的Momo来说,四叶找上自己颇像是一个奇迹。“我其实有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带以前闪电狼的人?他很直白地告诉我,闪电狼对他来说是有恩的,况且当时闪电狼已经确定晋级世界赛,他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带任何闪电狼的人过来。”在此之前,Momo曾经在《魔兽世界》中担任公会会长,教新人,开团,解决队伍中的大小争端,四叶曾经对他说,“其实你做的事情,和电竞相差无几。”后来,真正来到大陆从事自己的第一份电竞工作之后,Momo才感受到,原来《魔兽世界》的会长经历,潜移默化地带给他许多管理上的经验和能力。

  Momo和四叶加入RNG之后不久,Karsa和RNG的队友们在S8的赛场上遭遇了也许是职业生涯最为惨痛的失败,一场过去的比赛像是一堵永远过不去的墙,硬生生隔开了两边的世界。姿态退役,Letme和香锅休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洪浩轩感到“物是人非”。后来直到2019年年初RNG和他谈合同的时候,“内心还是忘不掉那一天,有点像17年在闪电狼输掉的时候。”这一次,他给队伍的回应是,希望能等到世界赛结束再做决定。

  “在我看来,他的巅峰不是MSI,而是2019年春季赛;也因为那一年的表现,造就了他现在的身价和名誉。”2019年,因为四叶的缘故,Momo和洪浩轩逐渐熟稔起来。在与洪浩轩沟通的过程中,Momo看到了他在春季赛时的燃烧和夏季赛时的进一步转变。“去控图,去针对,从追求极限操作,到如何让对手打得难受。”

  “如果一支队伍一直以来成绩都差不多,那想改变的方法就是换人。既然现在换不了其他人,那我自己走了算了。我去一个新挑战,他们来一个新鲜血液,说不定能打的更好一些。”离开闪电狼之前,洪浩轩保持着这样的想法,2019年,他又重新开始思考类似的事。“当时的RNG是一支需要改变的队伍,我走了,我能改变,RNG也能改变。”

  “我挑选手,第一个就是你够强。这不仅是很大的一笔钱,也是很大的一笔责任,这份责任之于资方,也之于队伍里的其他队员。”2019年年末洪浩轩合同到期之后,郭皓觉得这是一个自己必须去聊一聊的选手。“他在闪电狼就觉得他很强,刚来LPL的时候,我和我的俱乐部还没有去谈他的资格。”

  第一印象自然很好。有教养,礼貌绅士,摘下眼镜,长得挺帅。“如果不是职业选手而是个普通人,也觉得很优秀。”交谈过程中,郭皓发现对面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他知道自己的问题所在,这本身就很难得。”

  转会期中,有很多队伍找到了洪浩轩,而最终选择TES,一部分原因是看中了这支队伍的年轻。“我想着,看到这些年纪比我小的人也在努力,也能更加激励自己一些。”

  然而,刚加入队伍的他,还依旧保持着“好人”形象,有着“说不上是缺点的缺点”。郭皓和他聊过好几次,“我说你遇到问题该生气就生气,有时候是需要发脾气的。”另一边,和洪浩轩一直保持联系的Momo也会说出类似的话,“以前你有问题不敢说,现在你来到一个新的地方,这些小朋友也都很单纯,你既然知道他们问题在哪,为什么不说出来?”

  爆发的时刻很快到来。2020年3月21日,TES在常规赛中0-2不敌宿敌IG,赛后,官方纪录片《来者何人》的镜头记录下了洪浩轩的反应——没有生人勿进的状态,他直接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怒火。

  “我感觉我平常对你们太好了”,这句话后来一度成为TES队伍内部的“圣经”。有时候训练赛洪浩轩打得不开心,其他队员看他黑脸,就会用这句话逗他。“啊,是不是咖哥平常对我们太好了。”有时候,队员之间也相互开玩笑,“是不是Karsa平常对你太好了?”

  在TES,洪浩轩尝试着重新找回 “大哥”的身份。“加入TES就是大哥起家,然后和一群小弟弟。以前在RNG,我自己的话语权好像没那么重,来到TES之后,哇,原来我的话语权这么重。” 要做“大哥”,威风是一回事,改变和责任又是另一回事。

  2020年11月8日,S10赛季结束之后,Momo从RNG来到TES担任战队经理,再次和洪浩轩身处同一支俱乐部之中。间隔一年,他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所发生的变化。

  “他在RNG的时候更像是一个拼命三郎,尽全力去拼命;但在TES他要成为一个大哥,在状态不好的时候不能像过去那样封闭自我了。TES需要一个能够站出来的领袖,协助这些年轻小将去聊天,告诉他们这场比赛不要想太多。”有时候,训练赛某一波不是洪浩轩的问题,放在过去,他会选择自己沉默,“这波你们的问题,你们自己知道就好”,而现在,Momo眼中的他会说,这波还行,这波我能C,“他会先把问题归到自己身上,让大家继续打好比赛。”

  随着时间推移,属于洪浩轩过去的那些“桀骜”也在逐渐消散,如今的他,俨然已是一只成熟的“老鸟”。“哪怕训练赛已经崩裂了,该到点坐在电脑边还是坐过去。哪怕0-7、0-8、0-13,该怎么沟通还是怎么沟通。”在总经理郭皓的眼中,队伍里话语权相同的洪浩轩和喻文波性质完全不同。“Karsa是给其他人树榜样,对大家好的大哥,杰克跟像是带着弟兄们出去打架的那种大哥。”“因为他本质上的成熟和高素质,所以,他会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影响其他人。”

  2021年2月14日,洪浩轩在过年期间迎来了自己的24岁生日,全队一起去KTV唱歌庆祝。对《英雄联盟》职业选手来说,24岁已不算年轻,未来还能打职业多久,他自己也不确定。

  很久以前,摄影师一村看过一部名为《翻滚吧!阿信》的台湾电影,讲述一个台湾体操少年的挫折与奋斗。后来,在2017年全球总决赛现场拍摄Karsa之后,他常常会把电影和现实中的两个形象联系起来——当然颜值上或许还有些许差距。“他们都是竞技领域的人,也都是有匠心的人,他们追逐心中的目标,离开故地,放弃许多东西。”

  在四叶眼中,洪浩轩一直都是那个很早就定下目标和志向的人。“他是最有勇气的那个。最开始虽然蛇蛇和Maple也有很多人找,但大家内心还是会有许多不安。我去了大陆会遇到什么事情?听说大陆电竞圈好像也有点乱,在那边人生地不熟,会不会有点孤单?如果去了那边还是进不了世界赛会怎么样?但Karsa是那种,也不知道那边怎样,但那边就是更高的殿堂,那我就是要去。”自Karsa加入RNG之后,又有数位来到LPL发展的闪电狼成员,包括:牛排、战马、Maple、蛇蛇、叉烧、Refrain、Betty和小C。“如果不是Karsa有勇气迈出第一步,也许后面也不会那么踊跃。”

  作为电竞职业选手,洪浩轩拥有令人艳羡的履历:多个联赛冠军,MSI世界冠军,洲际赛冠军,以及出道之后每一年均进入全球总决赛。顶级电竞选手能够拥有的一切,他似乎已经尽数拥有——除了一座世界冠军奖杯。“其实,我自己对每一年的看法都是一样的,目标都是放在世界冠军上面。”

  为何洪浩轩能够拥有如此亮眼的履历?不同人有不同的理解。四叶强调了“对自己的高标准要求”,小毕强调了“努力和习惯”,郭皓则强调了“天赋、职业素养以及跳出舒适圈的能力和决心”。也许他们说的都对。

  2020年10月25日,发生在洪浩轩身上的一件小事让当时还没有去到TES的Momo印象深刻。那一天,TES以1-3的比分不敌SN,于全球总决赛四强遭遇淘汰。

  比赛结束之后,晚十点十分,Momo发去一个“哭”的表情以示安慰;五分钟后,洪浩轩回了个“抱”表情,然后打了两个字,“难受”。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洪浩轩告诉Momo准备第二天飞回台湾,问他买哪一班飞机好。Momo还记得,就在自己帮着看航班信息的时候,聊天框里突然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好想拿冠军啊。”丝瓜免费福利